“大三还要天天上早八，从早上8点排到晚上9点，连午休都要掐着表。”
大学生们纷纷晒出自己的课程表，五彩斑斓的页面显示出主人内心的五味杂陈。课表满满当当，每天“赶”课成了不少大学生的日常，这也使得他们缺乏自由支配的时间。“忙碌之后是茫然，茫然之后是盲目。”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钱颖一如此表达过他对大学教育的忧虑。北京师范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教授洪成文则直言：“当前国内大学的学分普遍比国际一流大学多五分之一。”
为了给学生更多的“留白”，许多高校纷纷做出举措，压减学分、调整课程、改革学业评价方式等，全方面促进人才培养提质升级。
减学分是这次学分制改革的风向
“从2025级开始，我们为大家修订了新版培养方案，有些本科专业比起之前最多减少了30学分！”北京信息科技大学郭福在新生开学典礼宣布。
这并非个例，今年秋季学期开始，许多高校纷纷开始应用新的培养方案。
复旦大学本科项目必修学分调整为140个左右，减少了15-20个学分；本硕融通项目学分为150个，减少了35-40个学分；本博融通项目学分为160个，减少55-60个学分。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明确规定四年制理工农类专业毕业学分要控制在160学分，文科总学分要控制至145学分，精简了26个学分。
东华大学、北京建筑大学划定学分红线、河北科技师范学院等学校相较往年压缩了15-20个总学分……
这场学分缩减潮，最少缩减15个学分，最多高达60个，普遍缩减20个学分左右。一门课程的学分大约在1.5-3分，缩减学分意味着少上10门课程甚至更多，几乎是一个学期的课程量。
学分缩减并非我国独有的现象，国际上也有类似的做法。美国大学本科通常是四年制，学生需要在四年内修满120学分才能毕业。2024年，美国高等教育委员会正式宣布启动大学三年制学士学位课程的认证工作。目前，已有13所美国大学参与试点，包括杨百翰大学爱达荷分校、宾州印第安纳大学、乔治城大学等。若大学把传统的四年制课程压缩为三年制，这意味着学生只需修满90至100个学分便可顺利毕业。
美国西北高校委员会主席桑尼・拉马斯瓦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曾对120学分制学士学位的起源进行研究，最终确信学分减少的课程未必比四年制课程质量差。拉马斯瓦米还提到，包括英国在内的许多国家，本科学位本身就是三年制。
学分缩减，教育质量却不能缩水。而减量提质的关键就在于课程设置，大学教育要瞄准行业真实需求，打造系统化、前沿性的核心课程群，通过“一减一增”培养真正的复合型人才。
压减学分，“减”在“水课”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卢晓中强调，如何减少“水课”，是高校需要思考的问题。所谓“水课”，通常说的是那些课程内容乏味、教师授课态度不积极、学生难以受益、考勤不严格、结课方式简单的课程。不少学生认为“水课”不仅枯燥、过时，而且直接导致时间零碎，影响实践和实习安排，于是“选择性出勤”。
卢晓中解释“水课”之所以存在，还在于教师仍停留在以师为本的模式上，还有一些教师因授课时间长，将课程视为个人的私人资源，不愿创新。
然而，往深层次看，原因还在于高校普遍存在的“重科研轻教学”评价体系，将项目、论文等科研绩效直接与职称评定、待遇挂钩，尤其在“非升即走”压力下，教师被迫将有限精力优先投入科研，备课与教学质量自然被边缘化。并且，在优绩主义的裹挟下，给分较好学习相对轻松的“水课”教师在学生评教环节中反而占据优势，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因此，“水课”其实是制度、教师和学生在现有压力下共同的产物，更深层次的改革或许才能解放被“水课”绑住的青年。
压缩学分、淘汰水课是一个开始。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对学科基础课程合并、删减，同时将原来零散的实践类课程（如“市场调查”）合并。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则结合技术需求，删掉了与学科和行业发展脱节、知识陈旧的课程。他们认为：“人工智能时代，IT技术发展非常快，传统技术很快就会被替代，因此相关滞后课程必须被替换掉。”
卢晓中认为学分压缩也将会倒逼教师进行转型，并淘汰部分守旧的教师。学分的减少，对于高校教师而言意味着课时的减少或课程的取消，而高校教师同时还面临教学工作量的考核，课程因此成了稀缺资源，质量高的课程才能留下。而对于部分教师而言，讲授多年的课程被撤销后，还可能被要求承担新课程，需要重新学习、备课、设计教学环节。因此，淘汰一批水课能够倒逼教师提升课程含金量，但突然的改变会影响其绩效或者工作量，改革仍需要克服阻碍徐徐图之。
提质增效，“增”在金课
高校学分缩减却并不是简单的一减了之，高校也在对课程进行思考和调整，学生们更需要什么样的课程？“多出来”的时间里，学校应该如何引导学生进行自主发展？
提高课程质量，首先应当从制度上适当解放科研压力，打造一支重视教学且富有“匠心”的教师队伍。复旦大学《面向2025级的教育教学改革3.0版方案》提出，将教学科研岗教师的年承担最少课程量减至4学分，引导教师精心打造“金课”；在长聘制教师聘任合同中明确人才培养职责占比40%；“双一流”绩效中育人和科研分配比例从1:1调整为2:1。
增加理论落地的“金课”，提升学生实战能力。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为例，该学校的“飞机总体设计”课程最近十分“出圈”，因为这门课程打破了传统的书本学习框架，直接要求学生们组队设计出一架飞机，大大提升了考核的“实战”比例。对学生来说，这种项目式的课程确实存在很大挑战，但能够在真实的场景中不断精进自身专业水平，同时激发学生团队合作中的智慧和探索精神。
“飞机总体设计”课程的教师及助教团队
增加AI赋能的“金课”，培养交叉学科人才。东华大学增加了97门“专业+AI”课程，基本实现了专业全覆盖，并开设20个涵盖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微专业，为学生们接触前沿科技提供更多选择。复旦大学加速AI赋能教育，AI大课1.0版完成AI-BEST课程体系建设，建设课程120余门，41项“X+AI”双学士学位覆盖全部一级学科。
东华大学“AI+生物医药”超级兴趣课的课堂场景
然而，也有一种质疑声的出现，认为现实中的跨学科课程建设仍然难以摆脱“新瓶装旧酒”的困境。如果只是将两门课的内容机械地拼凑在一起，无法构建起一个融合创新的、独立的知识体系，其结果是学生学到的仍是割裂的碎片，无法形成解决复杂现实问题的综合能力。这种“拼盘式”课程的泛滥，非但不能培养出市场急需的跨界人才，反而可能因为内容杂糅、目标模糊而加重学生的认知负担。
一大批“人工智能+”课程被设立，各个专业都在与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探寻新的交点，但真正的跨学科课程，不应只是知识的叠加，而是基于教研之后有机融合的学科交叉。
学业评价体系调整要紧跟其后
北京师范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教授洪成文洪成文指出，学分减少，并不一定减负。
对于大学生而言，只要绩点依然是关乎自身发展的重要标准，课程减少就很难带来真正的松弛。学分缩减了，水课少了，课时缩减了，也意味着课程难度更高了，自主学习要求更高了。在越来越“卷”绩点的环境下，想要获得好成绩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因此也未必会比以前有更多时间去探索其他可能。
让改革落到实处，真正培养更全能、更好用的复合型人才，需要改变学业评价体系，从而把学生们逐步从“卷”绩点的漩涡中拉出来。
北京大学发布《关于进一步做好本科学业评价工作的通知》，明确从2025年秋季学期开始，课程考核成绩可采用百分制或等级制进行评定和记载，不再使用绩点。学校不再设置指导性课程成绩优秀率指标，任课教师可按照学生掌握和运用知识的能力公正评定成绩。学院评奖评优等工作中也要注重学生综合素质和多元化发展，采用成绩优秀率和优良率评价学生的学业水平。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王世强表示：“在我们学院，40%—50%的学生能拿A，这样的设置下，学生可以省出大量时间学习交叉学科，进行更具挑战性的实践。”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改革的目的不是解决‘卷不卷’的问题，而是解决‘卷什么’的问题。”王世强表示，学业评价改革的重点在于将学生从无意义的“啃课本”中解放出来，进而在科研实践、社会实践、交叉学科等环节中锻炼创新能力、提升综合素质。
归根结底，这场改革意味着高等教育正从“教”为中心向“学”为中心转变，意味未来将更加重视学生的个性化、多元化发展。不被课程塞满的大学时光里，学生可以读书、思考、交往和实践。或许有一天，大学将真正成为“人生的旷野”，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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